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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南方天空最後一抹晚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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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平入洛既然失敗,親政的皇帝自然要作出新的舉措來證明自己,那就是“端平更化”。更化,就是振興圖治。端平更化,就是端平年間一直在振興圖治。

端平一共有三年。

很多史學家認為這不準確,說趙昀的振興持續了很多年,從端平開始,歷經嘉熙,直到淳祐年間才結束,一共有十九年,所以應該是“端平—淳祐更化”。

不管怎麽說吧,他在入洛行動失敗之後立即選擇了振興,就像蒙古人在入洛行動之後立即選擇了報覆一樣。公元1235年,蒙古軍從漠北老家起兵,向整個世界四面八方同時發動進攻。

向西,浩大的長子西征開始了。以拔都為首的蒙古第三代戰士從這一年起,至1241年,連續攻滅了不裏阿耳、欽察、斡羅思、也烈讚等區域,進而破莫斯科、羅斯托克、阿速國、乞瓦、伽裏赤,兵鋒直入馬劄兒(現匈牙利)。

公元1241年春季開始,長子西征進入爆發期,第三代蒙古戰士徹底熟悉了沙場。他們攻入西裏西亞境內,與捏迷思(德國)軍激戰於裏格尼茨,獲壓倒性大勝。在冬季,他們把戰線推進到了維也納多瑙河一帶。這時漠北傳來了必須撤軍的命令。

長子西征結束,拔都率軍北還,在伏爾加河下游的營地立國,建薩萊城(今阿斯特拉罕附近)為國都,統有東起也兒的石河,西至斡羅思的遼闊地域,史稱其為欽察汗國。

向東,蒙古東征高麗,狂妄的高麗人這次惹了大麻煩,不僅被趕回老家,還被一連攻破大半國土,最後只好把太子送去當人質,表示永久性真誠臣服。

向南,蒙古人非常重視南宋,窩闊臺合罕的二皇子闊端率西路軍攻打四川,三皇子闊出率中路軍南下荊襄,大將阿術魯率東路軍進攻兩淮。

戰鬥在南宋的三個國防區域——四川、京湖、兩淮同時打響。

先說四川戰場。蒙古人是有備而來的,他們似乎認真了解過中原歷史,知道欲取江南,必先取四川,之後順流而下,無所阻擋。

窩闊臺合罕的二皇子闊端負責這一戰區。攻川必先取蜀口,兩軍都直奔要害,在蜀口、沔州一帶展開激戰,四川戰區最高長官制置使趙彥吶被擊敗,兵困青野原。危急關頭,宋軍都統官曹友聞率部死戰,沖破重圍,終解青野原之圍,把蒙古軍擋在陽平關、雞冠隘一線。

這只是開始。

第二年的秋季,闊端再次出擊,他已經探明了四川的虛實,知道了決勝點在哪裏——曹友聞。曹友聞全軍覆沒於大安軍,趙彥吶帶頭逃跑,蜀口守軍立即一哄而散。四川門戶大開,蒙古軍長驅直入。川北重鎮劍州、利州、潼州、閬中、順慶相繼陷落。

十月,成都的受難日到了。

蒙古軍化裝成宋軍混進了成都,成都失陷。殘忍的闊端下令血洗錦官城,城池被燒毀了,民眾被屠殺,有記載一共死亡了一百四十萬人。

南宋的上游重鎮盡失,國都安全頓時下降,可以說蒙古人掌握了滅亡南宋的鑰匙。

中路京湖戰區同樣慘淡,蒙古軍自河南南下,唐州、鄧州、均州相繼投降。棗陽、光化、德安先後被攻陷,這些州縣除了道士、儒生等極少數人之外,全被屠殺。次年二月,蒙古兵臨京湖區域最重要的據點襄陽,這裏由宋軍統帥趙範親自坐鎮。

大敵當前,趙氏兄弟的本質暴露。威震一時的名將、一奶同胞的兄弟連內部問題也處理不好。“北軍”出事了。北軍,是金國滅亡之後投降南宋的女真軍隊,他們與蒙古人有滅國之恨,會真心為南宋出力。可趙範居然在各種小問題上一錯再錯,搞得北軍叛變。

襄陽丟了。

襄陽城非同小可,城裏有著自岳飛開始就一直積攢的戰械、糧草,這些數十年如一日的積累,都毀在了此時。

南宋京湖防線崩潰,闊出率領的蒙古軍直線突破,隨州、荊門、郢州等城相繼失陷,江陵(今湖北沙市)近在咫尺,最後一道防線長江也已觸手可及。

四川陷落,京湖崩潰,三大戰區只有兩淮一線由於長年備戰,防禦體系完善,尚能與蒙古軍抗衡。國家形勢之危急,是南宋開國以來之最矣。宋廷上下真的慌了,他們找不出任何可以挽救危機的辦法,最後只能選一個理論上最靠譜的試試。

孟珙。

畢竟是聯蒙滅金的現場實施者,他應該有些能力。可是之前由於種種原因,比如他是史嵩之的部下,一直被隔絕在戰場之外。

然而事有輕重緩急。當務之最急迫的是京湖。它離臨安太近了,蒙古軍渡過長江,南宋將立即滅亡。孟珙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去,到位之後心裏一片冰涼。缺兵,少船;而敵人卻兵強船多!戰爭說到底是力量的對抗,這種局面會讓任何一名戰將絕望。

只剩下一個辦法了——事急用奇,兵危使詐。

孟珙下令封鎖江面,用疑兵之計,列燭照江達數十裏。煌煌燭火下,宋軍軍隊來往頻繁調度,旌旗服色各自不同,像是有巨大的兵力在疾速集結。對岸的蒙古軍迷惑了,他們變得小心翼翼,放慢了進攻的速度。可孟珙卻突然間不顧一切地提升了速度!

他派兵到對岸把蒙古軍的戰船一把火都燒了,徹底斷絕了蒙古人渡江的可能。

京湖危機暫時解除,換作其他宋人,或許會得過且過,只要能守住就很知足了。孟珙不然,他得到補充之後迅速渡江,奪回了襄陽等城鎮。戰略要地回來了,可裏邊的物資戰械全部損毀,面對超級大爛攤子,孟珙要做的事實在是太多了。

南宋朝廷變得理智,他們發現了孟珙的才能,所以盡量使用。京湖一帶完全交給了他,總原則是:在這一塊區域沒有安定之前,孟珙不派他用。

京湖安危在三年之後——公元1238年左右徹底得到了解決。孟珙找到了一個人,他叫杜杲。杜杲,字子昕,邵武人。出身刑獄世家,走上戰場,純粹是一個偶然。

宋、蒙戰爭初期,杜杲所在的位置在兩淮區域。

公元1236年,杜杲在安豐軍(今安徽壽縣)。蒙古人在年底寒冬時圍城,各種蒙古傳統戰術統統出籠,比圍攻蔡州時更上一層樓。沒人期盼杜杲能有驚艷表現,一介文官能有什麽作為。可整整三個月裏,安豐軍的城頭戰械毀了一批又一批,杜杲能保證城上的防禦始終不懈;安豐軍的城墻被摧毀了一塊又一塊,杜杲能讓它們迅速修補,保證強度。

蒙古軍蠻性發作,派出敢死隊,頭戴金屬面具,身穿牛皮厚甲,爬墻仰攻。杜杲命善射之人專以小箭射其目,使之無法得逞。

三個月之後,援軍終於到了。這時連蒙古人都沒有預料到,杜杲居然還能保持住出城野戰的實力、士氣,派人裏外夾攻,大敗來犯之敵。

蒙古軍在安豐軍城下損兵折將達一萬七千餘人。

到公元1238年,杜杲因戰功升任淮西安撫使兼知廬州(今安徽合肥)。城大了,敵勢更大。蒙古軍在城外堆起了一座高於城墻的土壩,在上面安裝火炮、投石機,日夜不停地攻擊城內。仗打到了這地步,傳統的弓箭刀槍等依靠人力使用的武器已經失效了,難道杜杲能派人出城,一手拿刀,一手拿鐵鍬,把土壩拆了嗎?

杜杲在城裏同樣築起一座更高的土壩,在上面同樣安裝火炮、投石機,兩軍隔著城墻互相對射,南宋大勝,蒙古軍的戰械都被焚燒砸碎。

安豐軍城外的一幕重現,杜杲乘蒙古軍勢竭,出城追殺數十裏,斃敵兩萬六千餘人。這是宋、蒙開戰以來南宋軍方取得的最大勝利,同時也開創了城市保衛戰的成功先例。

他的戰術,非常像南宋初年鎮守蜀川的名將吳玠。

杜杲的及時出現,讓孟珙騰出了手腳,可以去重鑄蜀川防線了。這時的蜀川已經支離破碎,曾經超級穩固的蜀口防線完全失效。

蜀口,在與金國對戰時,指的是秦嶺弧圈上的大散關、黃牛堡、皂郊堡,這是第一道防線。其中大散關、黃牛堡控制著陳倉道,皂郊堡控制著仙人關。這一關二堡,就是史書中經常提到的“蜀口外三關”。

外三關以南的階、成、西和、鳳等州,以及天水軍,是蜀口的第二道防線。

第三道防線是武休關、仙人關、七方關。其中武休關控扼陳倉道入漢中的道路,仙人關控制著從仙人關入漢中的道路,七方關控制從階州入漢中的道路。這是史書中所說的“蜀口內三關”。

第二道防線中的四州一軍是內三關的前沿陣地,稱為“關外五州”。

蜀口外三關分布在秦嶺的南北弧線上,很難被敵軍迂回,在歷次戰爭中損傷較小;內三關的小道和斜徑很多,很容易被敵軍迂回偷襲,吳玠就吃過大虧。宋、金當年在這片區域內一共爆發過四次重大戰役,導致內三關嚴重損毀,不可修覆。

在吳玠時期,蜀口兵力在十萬左右。到宋、蒙交戰時,兵力最多時為七萬上下,幾乎全是步兵,戰馬只有幾千匹。

如此兵力,如此殘關,遇到蒙古縱橫天下百戰之師,結局可想而知。至公元1139年前後,蜀口關隘全部被拔除,四川成為不設防之地,東、西兩川任由蒙古軍出入。而蒙古軍在這一年的秋天,更是調集重兵,對外號稱八十萬,攻重慶,破開州,抵萬州,直達夔峽。

下一步很顯然,是占據長江上游,順流而下,直破江南。

南宋徹底慌了,趙昀不再只是調孟珙入川,而是命令孟珙以最快的速度率領本部軍馬入川。哪怕讓京湖一帶空虛,也要先擋住蜀川敵軍。

孟珙火速沿長江逆流而上,在歸州、巴東一帶與蒙古軍交鋒。他是那個時代最神奇的萬金油,不論是在陸地,還是在水面,不管是川中,還是平原,都百分之百有效。

孟珙頂住了蒙古軍!

他一路頂著號稱八十萬的蒙古大軍,使其一路沿原線返回,沿途連想停下來攻克重慶都做不到。這一戰持續到了第二年的初夏時節,蒙古史書裏宣稱是因為天氣的原因,所以蒙古戰士回家度假了。

戰爭告一段落,工作才剛剛開始。孟珙要把蜀川修覆一新才行。

原來的蜀口關隘不合時宜了,孟珙提出了新的三關概念。他要在夔州設置制置司副使,調關外都統司駐防,負責涪州、萬州以下江面,成為第一道防線;以常德府、澧州一帶作為第二道防線;以辰州、沅州、靖州、桂陽軍、郴州作為第三道防線。

這套方案能防禦蒙古軍從川東侵入,又可以抵禦蒙古從雲南、廣西方向迂回穿插。歷史證明孟珙的眼光有多麽獨到老辣,不久之後這兩個方向都如孟珙所料給南宋帶來了巨大的威脅。

破壞如果只需要一秒,那麽建設或許要經歷十年。孟珙入川百業俱廢,要一點一滴做起,這實在是太難了。而這時他還要肩負南宋三分之二戰線上的國防事務,真的無法全身心投入到一時一地的建設上。

得另找人。

非常幸運,餘玠適時出現了。餘玠,字義夫,衢州開化(今屬浙江)人,僑居蘄州(今湖北蘄春東北)。自幼家貧,不務正業。史稱“落魄無行,喜功名,好大言”。曾先後在滄浪書院、白鹿書院就讀,中途輟學。

一般資料裏找不到餘玠輟學的原因,仿佛諱莫如深有多少內幕似的,其實是很簡單的一點小事。子曾經曰過:少年戒色,中年戒鬥,老年戒得。餘玠少年求學,卻犯了“戒鬥”這一條。

某一天,餘同學去喝茶,很可能是當天風和日麗讓他精神愉悅,一不留神和茶博士吵了起來。雙方都是死催的,火越燒越旺,於是決定動手。

餘同學年少力薄,初戰失利。但餘同學狠辣強悍,決定再來。他操起了一根木棍……對方死了。餘玠只有輟學逃亡。

去當職業匪徒呢,還是選個類似的?餘玠選擇了後者,他投身到淮東制置使趙範門下,當了一名幕僚。時也命也,正趕上宋、蒙交戰,餘玠立即脫穎而出。

前面提到的杜杲成名之戰——安豐軍之戰,杜杲固守三個月之後得到外援,裏應外合大敗蒙古軍。那位外援,就是餘玠。事後在餘玠的功勞簿上靜靜地躺著一個顯赫的名字——蒙古軍主帥葉國大王,他被當場擊斃。

次年,公元1238年寒冬,餘玠守招信軍,與蒙古軍血戰三日,身負重傷,保住城池不失。

再一年,餘玠的傷好了,越想越生氣,決定報覆。

蒙古人家大業大手筆大,入駐開封之後,把早就淤塞的河道都疏通開了,開始大造戰船,預謀水陸並進攻打江南。每一個宋朝人都知道這有多危險,當年宋太祖趙匡胤就是這麽幹的,強極一時的北宋水軍就從這裏開始起步。

餘玠突然間率兵啟動,出兩淮入河南,在敵占區穿插自如,奇襲開封城,一把火把蒙古軍的造船廠燒成一片廢墟。做完了這些他仍然覺得不過癮,順勢又威逼歸德府,等蒙古軍終於反應過來,向歸德府集結時,他突然轉向,猛攻宿州。

宿州被他攻破了。

這之後,餘玠才全軍南歸,安然回到南宋境內。這番壯舉是南宋幾十年以來所未見的,一時間餘玠聲名遠播,廣為傳誦。

趙昀親自接見他,據說仔細看了他很長時間,決定把蜀川交給他。

餘玠是個劃時代的人物,他對蜀川的理解,超出了當時所有人,包括孟珙。因為他發現了宏觀方面的大差異。在整個東亞,甚至歐洲,蜀川都是極特殊的一塊區域。

它是山地。

蒙古軍橫掃世界,不外乎戰馬、弓箭、投石器這三樣武器。它們足以毀滅軍隊與城市,卻沒法征服高山與大河。

高山、大河,正是南宋所擁有的。具體到蜀川,就是高山。此前蒙古軍攻破蜀口,肆虐兩川,記錄顯示的全是成都被攻破、開州被攻破、重慶被威脅等,這就是問題所在,都是城池受損,那麽山呢?

和平歲月中,沒人願意放棄平原,去山上居住,導致蜀川的山地還處在原始狀態,餘玠要把它們利用起來。為此,餘玠把治蜀的任務分成了兩步走。

第一,聚統人才。

蜀川多傑士,只要用心,自古不缺。餘玠細心搜尋,得到了王堅、張鈺、張實、冉琎、冉璞等人。前三者在日後大放光彩,成為南宋戰將群落裏的璀璨明星,支撐著漢民族與蒙古軍死戰到底。後面的冉氏兄弟更具有決定性作用。

沒有他們,就沒有蜀川。

冉氏兄弟幫助餘玠完成了蜀川中獨特的山城防禦體系,其中的代表作是處於重慶合州附近的釣魚城。釣魚城石壁陡峭,山勢聳立,相對高度達三百餘米,山下嘉陵江、涪江、渠江三水環繞,南、北、西三個方位臨水,只有東面可以登臨。

山水之利,足以固險;山水之便,可以通達蜀川各地。如此雄關,地處如此要害,正是上天賜予蜀川的天然要塞。

可是當時卻沒幾個人讚同。傳統思維是人類的共性,千古以來只有極少數的人傑才能破除之。餘玠想在原有的釣魚寨上擴建釣魚城,上下一片嘩然,覺得新來的長官真是不著調。眼放著現成的城池不加固,跑山頂上去喝冷風?

餘玠力排眾議:“城成則蜀賴以安,如果不成,我一個人獨自上釣魚城就是,不用你們跟著。”

釣魚城城墻高數丈,用石塊壘成,全城開八個城門,分別有外廓、皇城、內城三道防線。南北各構築一個一字城與嘉陵江相連,以便補給,同時能阻擋敵軍城外運動,還可以與外城形成立體攻防。

釣魚城的成功帶動了周邊一系列山城的興建。成都、篷、閬、洋、夔、合、順慶、隆慶八州府共建有雲頂(今金堂縣)、運山(今篷安縣)、大獲(今蒼溪縣)、得漢(今通江縣)、白帝(今奉節縣)、青居(今南充市)、苦竹(今劍閣縣)、釣魚城八座山城。

這些山城因山形而築,“棋布星分,為諸郡治所,屯兵積糧,為必守計”,同時金州都統司遷至大獲城,以守護蜀口;沔州都統司移至青居城,興戎都統司移至釣魚城,共同防禦蒙古軍沿嘉陵江南下;利戎都統司移至雲頂城,阻擋蒙古軍進擾川西。

以上八城與嘉陵江、涪江、渠江合稱“三江八柱”。

三江八柱是蜀川的防禦核心,以此為基礎,南宋先後在岷江、沱江、長江、通江、南江、巴河等流域建近百座山城。今可考地址的共四十四處,絕大部分是餘玠治蜀時所建。這些山城一般選擇不是很高的山崖上,但崖勢一定要陡峭,這可以大大減弱蒙古騎兵的沖鋒力量。同時依江傍水,既能借水利增山勢,更能發揮南宋水軍的優勢,並與外界取得聯系。

山頂一般有幾十畝或幾百畝的土地,可以種田、伐木、捕獵,還必須要有泉眼。以上足備之後,山城可以自成體系,不必外界給養,就能長期生存。

餘玠還總結了一整套與蒙古軍作戰的經驗。一、以逸待勞,不可輕戰;二、聚保山險,不居平地;三、多用夜劫,不可晝戰;四、收聚糧食,毋以資敵。這些讓蜀川形勢空前大好,“軍得守而戰,民得業而耕,士有處而學”。

做完了這些,餘玠再一次覺得蒙古人面目可憎,他決定繼續報覆。

餘玠選擇的時機非常好。他打算反攻蒙古時,正趕上蒙古的衰弱期。

餘玠在公元1243年左右入蜀,修築山城需要時間,都準備好之後,大約過去了兩三年,這期間蒙古的亂事很多。

首先,公元1241年時蒙古合罕窩闊臺死了,據說是飲酒過量。這人的一生在功績上看很不錯,滅掉了世仇金國,對南宋完成了壓制,可在大歷史的角度上看,他只是個過渡角色。他一生最大的業績,與其說是拓地滅國,不如說是完善了一些制度。

比如在全境內設置驛站。

相反,他的死對整個世界意義重大。分布在半個地球上殺人放火的蒙古人立即停戰,從四面八方趕回蒙古老家——號稱世界中心的和林。這需要時間,而蒙古內部兵力空虛,尤其是窩闊臺一系,他的兒子們參加了長子西征,還在趕回來的途中。

事實上全蒙古貴族們的長子都在趕回來的路上,這就給叛亂造成了極好的機會。成吉思汗的幼弟斡赤斤率領精兵突然殺向了窩闊臺的大斡耳朵(蒙古大汗的駐地)。他是第一代的守竈幼子,有著巨大的實力,如果得逞,蒙古大汗立即產生。

關鍵時刻,窩闊臺系的長子貴由及時趕到,斡赤斤悻悻退兵。大會如期舉行,盛況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宏大的,漢地、中亞、西亞地區都有蒙古貴族到會,連羅馬教廷都派來了著名的教士加賓尼等高層。“廣闊的原野變得狹窄,大斡耳朵內無容身之地,更沒有地方可以下馬。”

如此盛大,折騰了好幾個月,除了給窩闊臺定下了廟號“太宗”之外,什麽事也沒辦成。因為選舉大會選擇窩闊臺的長子貴由當大汗,可長子中的長子拔都不同意。

術赤系一貫被排擠,連帶著拔都在同代兄弟間也沒地位。貴由在西征中公開叫板,說他是“帶弓箭的婦人,胸前教柴打他”。拔都當時忍住了,把情況說給三叔聽。三叔大怒,痛責貴由:“這下等的,聽誰的言語,敢將哥哥毀詈?舍了你,如棄一鳥卵。如今教去邊遠處做探馬赤,攻取堅城,受辛苦者。”

有這樣的舊怨,拔都當然不希望貴由上位。

選舉大會終於落幕,貴由不僅當上了大汗,還讓全體蒙古人立誓,從此以後,蒙古大汗只在他的家族裏產生。這相當於斷了其他所有蒙古人的升天之路,破壞了蒙古人最古老神聖的習俗。貴由不管這些,他再接再厲,在二叔察合臺死後,把手伸向了中亞。

察合臺原本把察合臺汗國的汗位留給了長孫哈剌旭烈,貴由說:“兒子還在世上,孫子怎麽能當繼承人。”把汗位硬生生地奪走,給了與他交厚的察合臺的兒子也速蒙哥。這種事,除了他的爺爺成吉思汗之外,他爸爸、他叔叔誰都沒有做過,它會引起蒙古的內亂。

貴由很幹脆地死了,只當了一年多的大汗。

這一次選舉大會沒有再召開,窩闊臺的老婆乃馬真和貴由的老婆斡兀立海迷失決定自己做當家人。這兩個女人倒行逆施,很多蒙古人被活活氣死,其中包括蒙古的開國宰相耶律楚材。這樣的局面一直延續到公元1251年。

這之間,南宋方面發生了很多事,除了餘玠的報覆之外,太多的人和事都改變了。當然,這一切的前提是:蒙古人內亂,影響了前線的戰局。

餘玠先是防守,公元1246年,蒙古軍四路攻蜀,受阻於運山城(今四川蓬安縣東地附近山地)下,蒙古四川都元帥汪德臣部慘敗,汪德臣的弟弟汪直臣被擊斃。兩年之後,蒙古軍企圖從藏地南下,迂回攻宋,餘玠派俞興西征,大敗蒙古軍於大渡河畔。

隨後餘玠主動進攻,收覆了蒙古軍在四川最重要的據點興元(今陜西漢中),將戰線推進至接近原蜀川外圍的防區。

局面大好,突然就倒。餘玠的好運終止於首相鄭清之的病逝。鄭清之欣賞他,信任他,他可以在蜀川大展拳腳。鄭清之死了,一條鎖鏈從臨安橫越千裏套到了他的脖子上。

新上任的首相謝方叔早就看他不順眼,天天在趙昀的面前碎碎念,說餘玠專制一方,有不臣之心。時間長了,加上之前蜀川吳曦的叛變,哪怕沒有證據,趙昀也對餘玠起了疑心。

趙昀召餘玠到臨安自辯。餘玠驚怒交加,在動身之前病倒,最終憂憤而死。也有另一種說法,他是服毒自盡。

餘玠死了,“蜀人莫不悲之”,臨安卻無動於衷。接任的餘晦快馬加鞭來上任,大力清除餘玠親信,以達到首都對四川的管制。州西路安撫使王惟忠,被誣以通敵罪殺害。不久,宋廷又追削餘玠官秩,使這位忠臣的死後也被算賬。

然則,餘玠首創的山城守蜀之法無可動搖,尤其是釣魚城,它被擴建了,變得更加完善,尤其是城內的水井達到了九十二口,絕對不會有水源問題。

這些,都會在不久的將來為南宋的生存帶來巨大的依托。與之相比,孟珙的成績仍然要更高一籌。蒙古軍奉行的先蜀川後江南的戰略,以及餘玠在蜀川的成功,讓京湖地區的壓力驟然減弱,孟珙不再防守,而是主動出擊。

孟珙收覆了襄陽、郢州、荊門軍、光化軍等重鎮,使原岳家軍防區的前沿陣地覆原。時機大好,孟珙希望臨安能支持他,派重兵駐紮襄陽,鞏固趙宋的根本重地。可惜,趙昀在臨安城裏考慮了一下,還是蜀川、兩淮更重要吧,畢竟京湖已勝利,那邊在防守。

於是不派兵。

孟珙無奈,只能再一次專註於防守。公元1240年左右,河南境內的蒙古軍調動頻繁,在邊境線耕種屯糧,積木造船,目標直指荊襄。

孟珙有吳玠的遺風,防守時更註重突如其來的攻擊。他悄悄派兵進入河南,數道並進,有的去毀掉蒙古軍的糧庫,有的去燒蒙古軍的造船廠。幾路人馬同時發動,每一路都大獲成功。

燒完了敵人的物資,孟珙嘆息了一聲,覺得前途暗淡。

趙宋一向以財力雄厚示人,與遼戰、與金戰,都在物資與人數上填補實際戰力的差距。可是近三百年過去,一切都變了。蒙古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有錢的種族,南宋偏安半壁江山,什麽事都得精打細算,才能勉強支撐。限於時局,孟珙決定屯田。

京湖駐軍在長江沿岸耕種大面積的軍田,不僅糧食自給,每年還能補給臨安。

時光在這種穩定中流逝,孟珙走到了公元1246年。這一年裏他很不開心,他計劃了很久,也實施了很久的一件事終於有了回報,一些在宋、蒙之間搖擺不定的漢族武裝,終於選擇了南宋。這對沒錢更沒人的南宋來說是及時雨、強心劑。

可是皇帝陛下趙昀不喜歡。他覺得這是自找麻煩,像從前的李全一樣,今天歸宋,明天附蒙,於國何益?

孟珙在巨大的失望中病倒。重病中的他深深地嘆息:“三十年收拾中原人心,今志不克伸矣。”九月三日,理宗時代最傑出的統帥在江陵府逝世,時年五十二歲。

孟珙的離世,使江南近一半的防區出現真空。他是真正意義上的統帥,其穩定性無人可以替代。然而趙昀是個好命的人,他在享受幸福生活之餘,還得到了額外的獎勵。

話說趙昀日後的廟號是理宗,顧名思義,乃理學大成之宗。該宗恨不能與朱熹活在一個時代。在他的統治下,理學家的春天到了。

理宗陛下非常醉心於為儒家清理門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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